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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槐树下 (2/3)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崔三藤站在院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三藤,进屋坐着,外面凉。”

崔三藤摇了摇头,走到老槐树底下,坐在石凳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穿着一件花衣裳。她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温暖从皮肤渗进肌肉,从肌肉渗进骨头,从骨头渗进魂魄。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每一根骨头都在放松。

吴道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几道旧疤,是以前留下来的,白白的,像蚯蚓一样趴在皮肤上。他的手上有泥,指甲缝里也是泥,脸上也沾了一点,在左边颧骨的位置,黑乎乎的一小块。

崔三藤伸出手,帮他把那块泥擦掉了。手指碰到他的脸,皮肤是热的,有点糙,胡茬扎手。

“醒了?”吴道说。

“醒了。”崔三藤说。

吴道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石桌上的草蜻蜓,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饿不饿?侯老做了小米粥,稠的。”

“不饿。坐一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在踱步,看着小猴子在墙头上啃玉米,看着阿秀和阿福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飞得不高,忽高忽低的,像是在逗两个孩子玩。

“道哥。”崔三藤开口了。

“嗯。”

“这几天,你一个人,没事吧?”

吴道想了想,道:“有事。”

“什么事?”

“你昏迷第二天,阴河谷那边来了一只纸人,站在院门口,不走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侯老头用朱砂在门口画了一道线,它不敢过线,但也不走。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散。”

崔三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纸人?什么样的?”

“白的,画的脸,眉心贴了一张符。和我们在阴河谷见过的那个一模一样。但它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等我。”

吴道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的。你昏迷的第二天晚上,纸人来了。你醒了,纸人就没再来。它等的就是你。或者说,它等的就是你醒来的那一刻。”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

崔三藤拿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了的网。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

“道哥,我想去一趟阴河谷。”

吴道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今天不行。”

“明天。”

“明天也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

“等你把侯老头的药喝完。十天的量,一天三碗,一碗不能少。”吴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十天之后,你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逆光中的吴道。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能看见嘴角微微上扬,是在笑。

“十天。”她说。

“十天。”他说。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看着阳光在院子里慢慢地移动,从鸡窝移到柴堆,从柴堆移到水缸,从水缸移到厨房的烟囱上。

傍晚的时候,侯老头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山药、蘑菇鸡汤、葱油饼、小米粥。每一道菜都是崔三藤爱吃的,每一样都是侯老头拿手的。红烧肉烧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外酥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清炒山药脆嫩爽口,嚼着嘎吱嘎吱响。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演奏一首曲子。

敖婧坐在崔三藤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一块红烧肉、一块排骨、一筷子山药、一勺鸡汤,堆了满满一碗。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想夹,被敖婧一巴掌拍开了,“这是给崔姐姐的,你等会儿。”

侯老头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酒是自酿的高粱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他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眼眶突然有些红。

“三藤。”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

侯老头端着酒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没事。吃菜。”

他低下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他直咧嘴,但笑得很开心。

吴道坐在崔三藤另一边,手里拿着葱油饼,撕了一半递给她,自己吃另一半。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崔三藤,看她夹菜、嚼菜、喝汤,看她把敖婧夹的菜一口一口地吃完,看她脸上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血色。

吃完饭,阿秀和阿福抢着洗碗。两个孩子一个站在凳子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洗一个涮,配合得还挺默契。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两个人身上都湿了,但笑得很大声。

敖婧蹲在鸡窝前,跟鸡说话。她每天晚上都要跟鸡说一会儿话,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小猴子蹲在她肩上,也跟着吱吱叫。鸡们歪着脑袋听,偶尔咕咕叫两声,像是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