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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老槐树下 (1/3)

第四章

老槐树下

崔三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线细细的,直直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光线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像金色的沙子,慢悠悠地飘着,不急不躁。

她躺在炕上,盖着侯老头那床打了补丁的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有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衬着白色的枕巾,像一幅水墨画。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灯芯拨得很低,只留了一丝火种。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虽然有点酸,有点软,像刚跑完十里路,但能动。

她试着坐起来。

胳膊撑在炕上,身子往上抬,抬到一半,一阵眩晕涌上来,天旋地转,炕上的被褥、墙上的年画、窗外的老槐树,都在眼前转。她闭了闭眼,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直了。

屋里没有人。

对面的炕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那是吴道睡的炕。枕头上放着一件叠好的蓝布衫,领口和袖口缝着驱邪符,用同色的线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布衫上面放着一根桃木簪子,是吴道以前给她削的,簪头刻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不太像花,倒像一颗蘑菇。

她拿起簪子,插在头发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

侯老头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热气腾腾的,药味很浓,苦中带甜,像是什么根茎类的草药熬的。他看见崔三藤坐起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几颗黄牙。

“醒了?好。好。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药碗放在炕头,又把枕头给她垫在腰后面,“先把药喝了,慢慢喝,别急。”

崔三藤端起碗,低头看了看。药汤是深褐色的,浓得像酱油,碗底沉着几片当归和黄芪。她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苦。苦得她眉头皱成了疙瘩。但她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还给侯老头。

侯老头接过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冰糖,塞进她嘴里。冰糖不大,方方正正的,透明发亮,含在嘴里,慢慢地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把苦味压了下去。

“道哥呢?”崔三藤问,声音还有些哑。

“在院子里。劈柴、挑水、拔草,忙了一早上了。这小子闲不住,让他歇着非不听。”侯老头嘴上抱怨,眼里却全是笑意,“你是不知道,你昏迷那三天,他一步也没离开你。就坐在那个椅子上,握着你的手,眼睛都不带眨的。我端饭来他不吃,端水来他不喝,就那么坐着,像个木头人。”

崔三藤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吴道握过的温度,虽然隔了一夜,但好像还在。

“行了,你歇着。我去给他搭把手。”侯老头端着空碗,走出了房门。

崔三藤靠在枕头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院子里,吴道在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声音很脆,像是在嚼饼干。劈完了柴,他走到水缸边,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高的在高的地方,低的在低的地方,像一座小山。

然后他开始挑水。

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水花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一趟又一趟,扁担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像是在丈量这个院子和水井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蹲在菜地里拔草。

南瓜叶子下面藏了好多杂草,他一颗一颗地拔,拔得很仔细,连根一起拔,拔出来的草根上还带着泥。拔下来的草扔在一边,堆了一小堆,阿秀蹲在旁边,把那些草编成草蚂蚱,编了一个又一个,摆成一排。

“吴叔叔,这个像不像蚂蚱?”阿秀举起一只草蚂蚱,在他眼前晃。

吴道抬起头,看了看,笑了:“像。像得很。再编个蜻蜓。”

“我不会编蜻蜓。阿福会编。”阿秀转头喊,“阿福!来编蜻蜓!”

阿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花生,嘴里还嚼着半颗,腮帮子鼓鼓的。他把花生塞进口袋,蹲在地上,拿起几根草,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只蜻蜓。翅膀是草叶做的,眼睛是两颗小黑豆,插在头上,活灵活现。

“给你。”阿福把蜻蜓递给吴道。

吴道接过草蜻蜓,翻过来看了看,嘴里啧啧称奇:“阿福,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阿福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说:“跟侯爷爷。侯爷爷会用草编蚂蚱、蜻蜓、蝴蝶、螳螂,什么都会编。”

吴道把草蜻蜓放在石桌上,继续拔草。

崔三藤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光影在地上跳动,像一群小孩子在玩游戏。鸡在院子里踱步,咕咕咕地叫,低头啄着地上的虫子。小猴子蹲在墙头上,手里抓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都是渣。

她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下了炕。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屋。

院子里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人用热毛巾给她敷了脸。她眯了眯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泥土腥、柴火味、药汤苦,还有老槐树叶子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一种清甜的味道。

“崔姐姐!”阿秀第一个看见她,扔下草蚂蚱,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腿,“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福也跑过来,仰着脸看着她,咧嘴笑,露出一口豁牙。

“崔姐姐,你睡了三天!我数了,三天!”

敖婧从鸡窝那边跑过来,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半根玉米。她跑到崔三藤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出手,拉了拉崔三藤的衣角。

“崔姐姐,你以后不要再睡了。我害怕。”

崔三藤蹲下身,把敖婧和阿秀一起抱进怀里。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靠着她,脸贴着她的肩膀,一动不动。她摸了摸她们的头,又摸了摸阿福的头。

“不睡了。睡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