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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归程暗影
暴雨不知何时转为了冰冷的冻雨,抽打在黑风山黝黑狰狞的山岩上,溅起细碎的冰碴。矿洞入口处,数十盏临时架起的“明光符”剧烈摇曳,将洞口那片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空地照得一片惨白,也照亮了被火焰锁链捆缚、丢在泥水里的萧玦与瑶光。
两人早已不复人形。修为被废,灵根剥离,又经历了火独明盛怒下的“小惩”,此刻如同两条被剥了皮、又在污泥里滚过的癞皮狗,瘫软在地,浑身焦黑与血污混杂,气息奄奄,只有偶尔抽搐的身体和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证明他们还活着。瑶光公主那身霞光锦裙成了沾满泥泞血污的破布,珠翠散落一地,被冻雨和泥浆掩埋。萧玦的冕旒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沾满泥水,贴在额头上,脸上涕泪血污模糊一片,眼神涣散,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元君……庇佑……朕无罪……”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虚弱的呻吟,以及风入松带领的神卫和秦鹤安排的苗疆好手急促的脚步声、安抚声和搬运伤者的动静。浓烈的草药味、血腥味、还有矿洞本身阴寒的霉味混合在一起,被冻雨一激,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
火独明抱臂立在矿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对着洞内透出的白光和泥地里的两人,暗红的衣袍下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再去看萧玦父女,也没有参与救援,只是望着远处雨幕中依旧灯火阑珊、却已注定天翻地覆的云锦城,瞳孔中,滔天的怒火似乎随着那场暴烈的宣泄而平息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凝固的、带着粗粝伤痕的阴郁。雨水落在他周身蒸腾的白汽之外,无法近身,却让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峭。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凤筱那声平静的“师傅”。
不是气急时的口误,不是随意的称呼。她当时甚至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个陌路人。这个认知,比萧玦父女的惨叫更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憋闷得胸腔发痛。为什么?是因为他方才失控的暴怒?是因为她觉得他手段不够“干净利落”?还是……别的什么?他想问,可看着凤筱此刻沉默忙碌于救助伤者的侧影,又觉得这问题在此情此景下,幼稚可笑,更显得他……耿耿于怀。
时云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掌心的沙漏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但流沙的颜色却沉淀为一种厚重的暗金,不再变幻。他空茫的目光扫过矿洞,又掠过火独明僵硬的背影,最后落在不远处正与风入松低声交代着什么的凤筱身上。那一声“师傅”,他也听见了。时间的流沙仿佛记录下了那一刻火独明气息中极其短暂的凝滞与茫然。因果的丝线,似乎因此产生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偏折。
朱玄斜倚在一块滴水的山岩旁,骨铃收在袖中,指尖夹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边缘焦枯的叶子,无意识地捻动着。他脸上惯常的慵懒笑意早已消失,望着矿洞内被一具具抬出、裹着粗糙麻布或草席的残缺躯体,眼神幽深。听到那声“师傅”时,他捻动叶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似有一丝极淡的嘲弄,又似有一丝了然。他目光在火独明与凤筱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融入淅沥雨声。
凤筱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她仔细听着风入松关于初步清点伤亡、控制相关人员、封存证据的禀报,偶尔简短指示两句,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赤色的瞳孔在符箓白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只有当看到几个被抬出的、因长期冻害和折磨而肢体严重坏死、或神情彻底麻木空洞的幸存者时,她眼底那簇幽暗的火焰才会骤然收缩一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紧。
……
“初步清点,矿洞内尚有气息者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伤势垂危,余者皆需长期调治。已无生命迹象者……二百零三具。”风入松声音沙哑,带着不忍与沉重,“监工、守卫共计五十六人,已全部控制,其中七人试图反抗被格杀。从其驻地搜出大量账册、名录,以及……与皇宫往来的密信、供奉记录。”
凤筱点点头,接过风入松递来的一枚沾染着污迹的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部分触目惊心的名录和数字。
“证据务必保管好,人证也要稳住。萧玦和瑶光,”她瞥了一眼泥地里的两人,“废了便废了,押回神界,该受什么刑,按律来。云锦城暂由你清流台协同天官司接管,选拔廉直官吏署理,首要之事是安顿救治这些幸存者,追查其余涉案者,稳定民心。”
“下官明白。”风入松肃然应道,看向凤筱的眼神复杂。这位看似桀骜不驯的魔神,处理起这等惨案后续,竟如此条理清晰,冷酷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公正。
交代完毕,凤筱才转身,走向洞口。她先看了看时云和朱玄,微微颔首,算是招呼。然后,目光才落在一旁岩石上背对着她的火独明。
“师傅。”她又唤了一声,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火独明背影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此间事了,证据确凿,后续有风大人处理。”凤筱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僵硬,继续道,“我们该回神界复命了。”
火独明猛地转过身,赤瞳直直瞪着她,里面有未散的阴郁和一丝压抑的烦躁:“这就走了?这满山的血债……”他指向泥地里的萧玦父女。
“废其修为,夺其神眷,锁其神魂,历劫受刑,直至魂飞魄散,公告诸界。”凤筱重复了一遍风入松的话,语气没有起伏,“神界律例如此。师傅若觉得不够,”她顿了顿,赤瞳对上火独明燃烧的眼眸,“莫非是想现在就亲手将他们形神俱灭,让这矿洞里二百零三条亡魂,连一个昭雪正名的机会都没有?还是觉得,让他们在孽镜台前照尽一生罪孽,在诸天万界唾骂声中承受炼狱之苦,比一刀杀了,更‘便宜’?”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字扎进火独明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满腔的暴戾与恨意,在更为冰冷彻底的“规则”与“程序”面前,竟显得像是一时冲动的儿戏。他想说“本座不在乎什么律例程序”,可看着凤筱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利弊的赤瞳,这话竟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你倒是算得清楚。”
凤筱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对时云和朱玄道:“两位师父,走吧。”
时云默默点头,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远处雨幕中。朱玄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了火独明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早知如此”的意味,也晃悠悠地跟了上去。
火独明站在原地,看着凤筱毫不留恋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看泥地里奄奄一息的萧玦父女,再环顾这片被罪恶浸透的山谷,胸口那股憋闷之气几乎要炸开,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跺脚,身下岩石轰然碎裂,他也化作一道炽烈的流光,追了上去,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躁郁与狼狈。
冻雨依旧在下,冲刷着矿洞外的泥泞与血污。
一场惨绝人寰的罪恶被揭开,一次雷霆万钧的清算已然完成。
但某些更细微的东西,似乎也在这一夜冰冷的雨水中,悄然改变,沉淀,成为日后更大风暴中,难以忽视的裂痕与伏笔。
……
离开那片规则暴动区域后,一路无话。雷横与钱如海见识了卿九渊深不可测的手段与那诡异光斑的凶险后,再不敢有任何多余心思,只是沉默地跟随,警惕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钱如海更是恨不得将头缩进衣领里,只盼早日离开这鬼地方。
秦鹤依旧走在卿九渊身侧稍后,眉头微蹙,似乎在反复推敲着什么。那光斑的炼制手法,竟与苗疆失传的巫蛊秘术有相似之处,这让他心中疑窦丛生。苗疆秘术向来不外传,且多与血脉、山川地气绑定,怎会出现在魔界深处,被用来制作这等阴邪诡谲之物?是有人窃取了苗疆秘术?还是……有苗疆之人牵扯其中?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寒。
卿九渊步履从容,深赤的眼眸望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晦暗虚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唯有偶尔,当虚空中有极其微弱、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规则涟漪泛起时,他眼底会闪过一丝锐利的金光,仿佛能看透那涟漪背后隐藏的轨迹。
“殿下,”秦鹤终究忍不住,以秘法传音,声音只入卿九渊耳中,“那光斑……若真与苗疆古术有关,此事恐怕牵连甚广。属下需尽快传讯南疆,详查近年是否有秘术外泄,或……有族人行踪异常。”
卿九渊脚步未停,亦以传音回道:“可以。谨慎行事,勿打草惊蛇。”顿了顿,又道,“云锦城那边,此刻应有结果了。”
秦鹤心头一凛。是啊,双线并进,云锦城那边揭露的,是凡人帝皇的残暴与伪善;魔界这边窥见的,却是涉及更高层次力量与禁忌知识的阴险布局。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若细思……都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撑,都需要对规则的深刻理解,都指向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
“殿下认为,两件事……有关联?”秦鹤试探着问。
卿九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神界方向,那里,云层之后,天枢阁的轮廓仿佛在虚空中隐现。
“有没有关联,回去便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但‘眼睛’既已睁开,看到的,就不会只是一处风景。”
归程在沉默与各怀心思中继续。
魔界的晦暗渐渐褪去,神界清灵的光辉自前方云海透出。
……
然而,无论是云锦城血泪斑斑的真相,还是魔界那诡异莫测的“眼睛”,都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绝不会就此平息。
等待他们的,将是天枢阁内,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的局势,以及那隐藏在层层迷雾之后,若隐若现的……真正黑手。
双线终将交汇。
而汇聚之处,恐怕才是这场宏大棋局,真正厮杀的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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