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城】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不过能在皇帝面前露脸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做奴才的命贱，被主子欺凌是家常便饭，留得口气在，便感激涕零了。

安庆宫的摆设十分简单，皇帝设在宫中的内库也并未存放金银财物，而是早年的七零八碎和一副画。

见到皇帝突然出现在库房，珍珑也并未惊慌，她俯身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朕一安尚且没有，何来万安?”皇帝嗤笑，“珍珑，口不对心的话便不要说了。”

珍珑抬起头，露出一张同慕容晏年少时别无二致的面容，她冷笑:“陛下强行削去奴婢的骨头，让奴婢改形易貌，难道还要奴婢感恩戴德吗？”

库房中的那副画像千疮百孔，尤其是面部，原本清丽的美人面破了相，修补所用的纸张比原来的要白，看起来便有种割裂感。

珍珑指尖燃起了一团火，照亮了皇帝阴翳的眸色，慕容晏扯扯嘴角:“清城公主像乃大燕楚王所绘。”

“可我不是清城公主。”珍珑不再口称奴婢，“我只是画中精魄，陛下，清城公主早就死了。”

慕容晏却摇头:“不对。”

她目眦欲裂，大吼着:“她不是死了吗？为什么我还是会梦到她！”

接连数日的噩梦，让慕容晏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更加脆弱，她长发披散，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宛如恶鬼。

但珍珑依旧不为所动，她服侍过许多位帝王，犯病的也有不少，便是她亲手带大的穆锦承，晚年都发了疯。

那时她还叫绿珠。

云京城破之日，绿珠从城头跳了下去，清城公主像也被她扔进了火海。

可慕容晏不顾火势，救出了烧毁半边的画像，又寻来匠人修补破损处，重新唤醒了画中灵魄。

“因为你病了。”珍珑冷漠道，“道士是不能和凡人长久地生活在一起的，更不要说称孤道寡了。”

慕容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嘶吼:“我没病！朕乃天子，受命于天，怎么可能会生病?”

月色如雪，珍珑瓷白的面庞寸寸皲裂，露出了内里狰狞的烧伤，犹如毒虫穿行。

她冷笑:“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用大神仙的法术也无法修复如初，陛下，你给我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也不能改变我的本心。”

慕容晏神色癫狂，她跌坐在地上，边笑边拍手，好似耍性子的童儿。

珍珑也蹲了下来，用哄孩子的语气缓缓说道:“我们是人群中的异类，陛下，凡人寿不过百年，你活得太久了。”

慕容晏捂着耳朵高声尖叫:“我没有！”

“别骗自己了，陛下。”珍珑声音飘忽，“我看着苏布达从稚龄幼儿到垂暮老者，看着故人一个一个地凋零，就像推倒了盛满水的杯子。”

水漫漶开来，濡湿了眼眶，于是她便流下了泪水。

听到苏布达这个名字，慕容晏怔住了，穆锦承在位期间，慕容氏尚且没有展露出威胁，因而两人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