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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影子学步 (1/2)

当影子从墙上下来后,一切都变了。

这并非某个人的影子,而是所有人的。

起初是芽发现的。她蹲在那朵黑色的花前,像往常一样,却忽然察觉到地上的异样。花的影子本该是安静的一小团,和所有花儿的影子没什么两样。但那天,那团黑影动了。并非风拂过的摇曳,而是自主的、缓慢的蠕动。它从地面舒展开,一点点站立起来,像一个从二维平面挣脱而出的人。轮廓依旧是花的形状——花瓣、花蕊、叶片,清晰可辨,却通体漆黑,扁平如纸。它就那样立着,没有五官的“脸”朝向芽。芽也定定地看着它。

灰烬走来,无声地站在芽的旁边。他的影子也站了起来,紧贴在他身后,比他本人略高一些,一个沉默的、漆黑的、没有面孔的侧影。灰烬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影子也跟着转头。他转回去,影子也随之转回。

“它在学你。”芽轻声说。

灰烬“嗯”了一声。他放眼望去,广场上,所有人的影子都从地上站了起来,静静地立在各自的主人身后,仿佛一排排无声的黑色卫兵。它们笨拙地模仿着主人的每一个动作——走路,蹲下,触摸花朵。动作迟缓而僵硬,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根走了过来,他的影子紧随其后。根停步,影子也停步。根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他触摸一朵红花,影子却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比划,它的指尖穿透虚空,无法触及实体。

“它们想变成人。”根低语道。

灰烬凝视着那些影子。没有五官,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只是一味地学习。学会走路,学会触摸,学会沉默地跟在身后。学会了,就能变成人吗?他不知道答案。

述就在这时从墙里走了出来,独自一人,叙没有跟着。他来到灰烬面前,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那双纯黑的眼眸里,仿佛有星云在旋转。

“影子醒了。”述说。

“醒了?”

“对。它们以前是睡着的,现在醒了,想要活过来。”述说着,走向芽的影子,伸出手轻轻触摸。那影子在他触碰的瞬间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羽毛搔痒。

“它们是从墙上下来的。那些线,那些名字,最终都化成了影子。它们想和你们一起活。”

芽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个黑色的、没有面孔的“她”,正学着她的样子,歪着头打量述。

“它能变成我这样吗?”芽问。

述想了想:“能,但需要很久。学会走路、说话、触摸、等待……学会所有的一切,就像了。”

芽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自己的影子。影子也面对着她。一白一黑,两个“芽”相对而立。芽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一种凉而薄的、类似纸张的触感传来。

“你学吧。”芽对它说。

影子没有回答,但它模仿了芽的下一个动作——将手收回,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很快,人们开始和自己的影子说话。他们对着身后的黑色轮廓问:“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影子们毫无反应,只是沉默地模仿着提问的口型和姿态。一个脾气急躁的老人对着他的影子大吼:“你倒是说啊!不是想活吗?活着就得说话!”影子依旧沉默。老人气得转过身去,影子也跟着转身,两人背对背,像在赌气。

芽走过去,对老人说:“它还没学会,你急也没用。”

老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转回身。影子也立刻转了回来,两人再次面对面。老人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放缓了语气:“你慢慢学。”

这一次,影子的手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并非模仿的、属于它自己的动作。那动作很小,像是在笨拙地摆手回应。

傍晚时分,炬来找灰烬。他愈发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影子却异常壮硕,像一座黑色的铁塔立在他身后。炬蹲在他们种下灰色种子的地方,那片土地依旧毫无动静。他的影子也跟着蹲下,和他一起凝视着那片泥土。

“它想替我种。”炬的声音有些沙哑。

“它会吗?”灰烬问。

炬摇摇头。“不会。但它在学,学我蹲下,学我挖土。很慢,可它一直在学。”他用手扒了扒松软的土,影子也模仿着做出挖掘的动作,指尖在虚空中划过。

“也许有一天,它会自己种。”炬站起来,影子也随之站起。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回树根旁,影子一前一后地跟着,一个瘦削,一个魁梧。

夜深了,跟着的影子不见了。她焦急地在自己身边找了一圈,又靠到灰烬腿边。

“叔叔,我的影子呢?”

灰烬低头,确认那片属于她的黑影确实消失了。其他人的影子都还在。

“述,”他扬声问,“跟着的影子去哪了?”

述正坐在墙角观察那些还在蹒跚学步的影子,他闻声转过头:“她的影子,上墙了。”

“上墙了?”跟着愣住了。

“嗯。它第一个学会了走路,而且走得很稳,就自己上墙去找它的线了。”

跟着立刻站起来,仰头望向那面高不见顶的巨墙。果然,一个瘦小的黑色轮廓正在墙壁上行走,沿着那些镌刻的繁复纹路,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平稳。

“下来!”跟着喊道。

影子没有停下,继续向上,在分岔的线路前短暂犹豫,然后选择了左边。它越走越高,越走越远,在跟着的视野里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她心里一阵发慌。

“它会回来吗?”

“会,”述回答,“走完了自己的线,就回来了。”

“它的线在哪?”

述指向墙的极高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未知区域。“在顶上。每个影子的线都在那里。走完了,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跟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路还在,脚还在,影子却不在了。

那一夜,灰烬梦见自己站在世界树的顶端,繁花与名字环绕着他。他低头俯瞰,看见跟着的影子正在墙的至高处行走。它走到了某条线的尽头,那里镌刻着一个名字——跟着。影子蹲下,伸手抚摸那个名字,名字随之亮起。然后,影子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极为生涩的音节:“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