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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墙上的缝

那棵黑苗长了七天。七天里,墙没有倒,但颜色变了。它不再是过去那种灰蒙蒙、死气沉沉的均匀色块。如今,在苗根扎入的地方,漾开一圈淡淡的亮纹,如同树根投下的影子,从墙的这一面,缓缓爬向另一面。芽每天都蹲在那儿,计算着那些纹路爬了多远。第一天,仅有一指宽;第三天,蔓延如掌心;到了第七天,整面墙都布满了细密的发光丝线,宛如一张巨网。

炬也每天都来。他种下的那颗金色种子,始终没有动静。他曾挖开泥土,种子完好无损,既没腐烂,也未生长。他又把土盖回去,继续等待。他沉默地跪着,目光只落在埋着种子的那片泥土上。灰烬有时会站在他身旁,同样不发一语。一人跪,一人站,构成一幅静默的画面。

第八天清晨,那条最粗壮的光纹裂开了。并非墙体开裂,而是光纹本身化作了一道裂缝。它细如发丝,却确实贯穿了整面墙,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风从缝隙里吹了进来——不再是以往那种沉重而尖锐的风,而是一种全新的风,轻盈,清凉,裹挟着灰烬从未闻过的气息,像是很久以前,他在第三观测室闻到过的,星云的味道。人们聚在墙前,任风拂过脸庞。有人闭上眼,有人在微笑,有人流下了眼泪。

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裂缝。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并非冰冷,而是另一种感觉——仿佛是外面的某个东西,在与她相触。她倏地缩回手,凝视着自己的指尖。那圈黑色的印记,在从裂缝吹来的风中,似乎闪烁了一下。

“外面有东西。”芽轻声说。

灰烬走上前,也伸出手指探向裂缝。他感觉到一种悸动,并非风,而是更确切的回应——墙的另一边,似乎也有人在此刻,用指尖对着他的指尖。他收回手,静立着,凝望着那道裂缝。缝隙太细,看不见对面,但他知道,那里有人。

那天下午,裂缝又扩大了一些,从发丝粗细,变成了线香那般。风势更盛,气味也愈发浓郁。有人将脸紧贴在裂缝上,试图窥探,却徒劳无功,只能感受风的吹拂,嗅闻那奇异的芬芳。那味道,有人说像花香,有人说带土腥,还有人坚称,那是自己在外面种下的种子,终于发芽的气息。

炬也走了过去,将脸贴在裂缝上。他闭目闻了许久,才睁开眼,退后一步,望向灰烬。

“外面,是我曾播种的地方。”他开口,声音笃定,“那颗金色的种子,没在这里发芽,却在外面长起来了。它就在墙的另一边扎根,从外面往里扎。”

灰烬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炬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这颗种子,是我从很遥远的地方带来的。它认得我。它在外面生长,它在找我。”

他蹲下身,将耳朵贴上裂缝,静听片刻,随即站起。

“它在说,等。”

灰烬沉默了。他看着那道裂缝,看着蔓延的光纹,看着那棵坚韧的黑苗。根还在扎,网还在蔓延。也许这面墙终将破碎,也许不会。但裂缝已经有了,风已经进来了。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又有人开始走路。他们不走那条光路,而是沿着墙根行进,一圈又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结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面墙的广阔。一个叫“跟着”的小女孩也加入了行列,她走在最前面,步子小而稳。走完一整圈,她回到灰烬面前。

“墙很大。”她说。

灰烬点头。“很大。”

“能走完吗?”

灰烬想了想。“能。一圈一圈地走,总能走完。”

跟着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脚印留在墙根的尘土里,一串接着一串,竟也像那些光路一般,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第九天早上,裂缝那边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遥远而轻微,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灰烬侧耳倾听,那个声音在呼喊:“……里……面……”

他听清了,是在喊“里面”。墙外的人,在呼唤墙里的人。

芽也听见了。她蹲在裂缝前,用尽力气朝外喊:“外面!”那边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回应:“里面!”芽又喊:“外面!”那边又应:“里面!”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你来我往地呼喊了许久。喊累了,芽停下来,大口喘着气,脸颊通红,满是喜悦。

“外面有人。”芽说。

灰烬点头。“嗯。”

“也在等。”

“嗯。”

芽看着那道裂缝,笑了。那笑容,一如她初见那株黑苗破土而出时的模样。

当晚,灰烬靠着那棵不知名的大树坐下,跟着蜷在他身旁,靠着他的腿。她今天走了很多圈,累坏了,却不肯睡。她望着那道裂缝,听着那边传来的声音。呼喊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个人,声音更粗哑,却同样执着。

“叔叔。”

“嗯。”

“墙外面的人,能进来吗?”

灰烬看着那道细小的裂缝,它只能透风,只能传声,人是进不来的。

“现在不能。”

“以后呢?”

灰烬思索了片刻。“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声音能传进来,风能吹进来,味道也能飘进来。这已经很好了。”

跟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安心地靠在灰烬腿上,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那天夜里,灰烬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棵大树的顶端,奇异的花朵在四周盛开,无数的名字化作光点环绕着他。他低头俯瞰,看见那道裂缝变得巨大,足以让一个人从容走过。一个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不是炬,不是那个画线的女人,也不是那个背石头的年轻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注视着他。

“你是谁?”灰烬问。

那人笑了。“我是墙。”

灰烬愣住了。“墙?”

“嗯。你们在里面种苗,根扎了进来。我便也在外面跟着长。长着长着,就变成了人,进来看看你们。”

那人伸出手,握住灰烬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硬,像石头,可握着握着,竟渐渐暖了。

“墙会倒的。”那人说。

“什么时候?”

“等你们不再怕它的时候。”

那人松开手,转身走向裂缝,消失在墙外。灰烬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他醒来时,天还未亮。裂缝仍在,依旧那么细。墙也仍在,依旧那么厚。但他明白了,墙会倒的,就在他们不再害怕它的那一刻。

他站起身,走上那条光路。沙沙,沙沙。脚步声回来了。渐渐地,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汇成一片脚步的海洋。沙沙,沙沙。无数的脚步声交织、回响,在那朵名为“听”的花旁汇聚,带着他们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