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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血统、妖女、苦难 (3/4)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承受着如此恶毒的攻讦,其心境可想而知。

“我开始害怕出门,害怕见到任何人。玉子想拉我出去晒太阳,我都畏缩不前。”

“那个曾经是我们乐园的小院,渐渐也成了禁锢我的牢笼。我整日躲在最阴暗的屋子里,用破布尽量遮掩自己的脸,不敢照镜子,甚至害怕听到任何脚步声。”

“欢笑离我远去,连玉子小心翼翼带来的、从前我们最喜欢的野花,在我眼中也失去了颜色。我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个错误,是个不该来到这世上的......怪物。”

她的叙述平淡,但那种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弥漫在整个密室之中。

那是一个少女在最美好的年华,却被流言和恶意硬生生扭曲、摧毁的过程。

“我的存在,终于不再仅仅是宫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它成了朝堂上某些人攻讦的利器,也成了压在王座上那对男女心头的一根刺。”

阿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语调,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朝中的老臣,那些自诩血统高贵的王室宗亲,他们担心。担心我这个‘来历不明’却可能有女王血脉的‘野种’,将来会成为王位继承的变数,会玷污他们所谓高贵的血统。”

“于是,朝堂上掀起了腥风血雨。奏章如雪片,言辞如刀剑,核心只有一个——处死妖女阿糜,以正国本,以安民心。”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凄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与悲伤。

“就是在那场决定我命运的朝会上,我被强行带到了金殿之外。”

“隔着厚重的殿门,我听到里面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们,那些与我有着血缘关系的所谓‘亲人’们,用最恶毒、最不堪的语言攻击我,要求我的‘父母’处死我。”

“也是在那里,在那些‘野种’、‘妖女’的怒骂声中,我才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残酷地知道了——我是有爹娘的。”

“我的母亲,是端坐于王座之上、沉默不语的女王陛下;我的父亲,是立于御阶之侧、权倾朝野的大冢宰。他们是我在这世上血脉最紧密的联结,却也是......将我推向深渊的裁决者。”

阿糜抬起头,望向虚空,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

“多么可笑啊,苏督领。我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方式,竟是在他们和满朝文武讨论该如何处死我的时候。”

“我该叫他们什么?母亲?父亲?不,我永远没有资格叫出口,他们也永远不想听到。”

苏凌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到,那个瘦弱的少女,跪在冰冷的大殿之外,听着殿内决定她生死的争吵,第一次明了自己残酷身世时,是何等的绝望与悲凉。

那不仅仅是死亡的威胁,更是对“亲情”二字最残忍的践踏和否定。

“我的父亲,织田大照,是枭雄。”

“枭雄最懂得权衡,最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面对汹汹舆情,面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老牌势力和宗亲的压力,他知道,为了稳住朝局,为了他更长远的野心,他需要妥协,需要牺牲。”

“而牺牲我这个本就多余、且可能带来麻烦的女儿,无疑是最划算、也最能暂时平息众怒的选择。所以,他做出了决定。”

她顿了顿,仿佛那个决定带来的寒意,至今仍未消散。

“三尺白绫。”

阿糜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最后的‘恩典’。”

“让我自己了断,留个全尸,也算全了最后那点可笑的、无人承认的父女、母女情分。”

“处决前夜,他们没有来。没有任何人来看我。只有玉子,哭得像个泪人,死死抱着我,浑身发抖,仿佛下一刻被赐予白绫的就是她。”

“我没有哭,也没有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荒谬,觉得解脱。”

“我走到院子里,那晚月色很好,清冷的光洒在荒芜的庭院里。我找出了那支尺八......”

阿糜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平静的夜晚。

“尺八?”

苏凌低声重复,这个陌生的乐器名字,似乎带着某种苍凉的意味。

“嗯,一种靺丸的古老乐器,声音......很苍凉,像风穿过空谷,像夜鸟的哀鸣。”阿糜解释道。

“不知是谁遗落在院子杂物堆里的,被我和玉子捡到,偶尔会吹着玩,不成调子。但那晚,我拿起了它。”

她微微闭了闭眼,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晚冰凉的竹管贴在唇边的触感。

“我没有哭,没有闹,只是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吹起了尺八。”

“吹的什么曲子?不记得了,或许根本不成曲,只是随心所欲地,让气息通过竹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音在空荡死寂的院落里回荡,凄清,孤独,仿佛在为我这一生,做最后的送别。”

“玉子就坐在我身边,靠着我,她没有再劝我,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泪水浸湿了我的衣袖。那一刻,我心里异常的平静,甚至觉得,就这样结束,也好。”

“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间,我的存在,从始至终,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让生身父母蒙羞,让朝野不安,让自己和唯一的朋友受苦的错误。”